速冻汤包

请祝愿我当个手速小能手 @Miss Doris

蜜糖 01-06


 民国架空



01


王司令接到老爷子电话的时候,正在营里训他新带的兵。


兵是好兵,是他从军校里提上来的,个个宽肩窄腰,直背长腿,人摸狗样得能去冒充那些接待总统的仪仗队。可提上来没几天,年轻小伙子们没了军校规矩的束缚,竟然偷偷在军营里搓起了麻将。他带来的那些重庆老兵,听见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就手心痒痒,有几个竟然跟着下场了。王司令很生气,不管新兵老兵通通列队站好,拔着军姿听训。


就在这时候,副官找上来,说有老司令来的电话,看那意思还是不得不接的。王司令瞪了他一眼,只得去前堂接电话。烈日炎炎,王司令走后,站着受罚的兵们依然一动不动,如果不是小鸟的鸣叫声,地上落根针也能听见。一个小孩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大树下,小心翼翼地挪过来,仰着头打量这些罚站的兵。没有人敢低头看他,于是他肆无忌惮地玩军装上的扣子,或者挠人家肚子,看能不能把受罚的兵们逗笑。


王司令接完电话回来,看见自己儿子穿插在队列里面玩闹,立即瞪着眼睛吼了一声:“王俊凯!”


王俊凯条件反射,脚后跟一并,啪得就立了正。王司令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头,“紧张什么,回家了。”


副官领着王俊凯上了车,过了一会儿,他父亲也坐了进来。一共三辆车,他们坐的是中间那辆,前后都有带枪的大兵护着,每次一出门都是浩浩荡荡。王俊凯在他爹面前表现得很老实,王司令看了看他,问道:“你还记得老家的王叔叔吗?”


王俊凯想了想,摇头:“不记得。”


“就是小时候经常给你带洋玩意儿的那个。”


王俊凯说:“老家那么多叔叔,我怎么记得。”


王司令心说他这儿子怎么记性如此之差,只得略微思索了一番,继续道:“他有个儿子,你偏要抱,结果尿了你一身,你不记得了?”


“哦!”王俊凯激动了,“我想起来了!”那年冬天,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,手臂上被浇了一片热尿,这滋味着实给王俊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。“不对啊,我怎么记得是女孩?”王俊凯问。


“什么时候成了女孩,那么小的孩子,你怎么还分辨出男女了。”


王俊凯一头雾水,他只记得那小孩儿又白又软,眼睛又黑又亮,所以第一反应就成了女孩。王俊凯知道他父亲不会说废话,这个时候忽然提到王叔叔,一定是有事要跟他说。于是问道:“王叔叔怎么了吗?”


“刚刚你爷爷从老家打了电话过来,说你王叔叔要和夫人去香港谈生意,让我们帮忙照顾他们家的小儿子。”


这位“王叔叔”名叫王义良,家里是做生意的,夫妻俩一起接过了祖辈的产业,担着商会会长的名头。王俊凯的爷爷曾在一次突发事故中得到了王义良的帮助,由此两家便有了来往。王义良有两个儿子,大的已经成年,在老家经营门店,而小的只有八九岁,一直跟在父母身边。如今王义良和夫人因生意不得不亲赴香港,只得把小儿子托付给了老乡。


“他会在我们家住多久?”王俊凯问。


“不到一个月。源源比你小,你是哥哥,你要照顾他。”王司令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

王义良的儿子小名叫源源,王司令是有印象的,因为人如其名,这孩子从小就是一副圆滚滚的模样。


王俊凯想了想,听话地点了点头。


 

回去的路上,王司令特地让副官买了一个奶油蛋糕。王俊凯看着那个可爱洋气的包装盒,心里有些不忿。王俊凯的母亲过世得早,他爹性格又直来直去,再加上在军队里待久了,所以温情的一面很少显露出来,更别提给王俊凯买吃的了。王司令见儿子的小嘴都撅了起来,直接了当地打了一下他的头:“干什么,家里来客人,这是礼数。”


“哦。”王俊凯还生着闷气。


“你以后想吃,让赵姨给你买。”王司令又补了一句。


赵姨是家里的老仆,王俊凯的小妈向来是只顾自己不顾旁人的,所以平日里都由赵姨照顾王俊凯起居。赵姨是四川人,做的饭菜合王俊凯胃口,却不合小妈的胃口。小妈请了一个苏州师傅,专门给她做饭。从此这饭桌上就分了楚河汉界,连吃饭都吃不到一起,两人的关系就更加生疏了。


到了公馆,几个卫兵立刻陪着王司令和王俊凯往堂屋走,王俊凯的小妈正在里面招呼着王义良一家。王义良穿着西服,他夫人则穿着靛蓝旗袍,还有一个小孩,穿着剪裁整齐的米色小西装,正在吃苹果。王义良赶时间,客人比主人先到,他颇为不好意思,看见王司令以后连忙站起来问好。


王俊凯就只顾盯着那小孩儿看。还是一样的大眼睛和白皮肤,可怎么感觉胖了好几圈呢?王夫人推了推那小胖子,小胖子便会意朝着王俊凯跑了过来。到了跟前,给了王俊凯一个大大的拥抱。王俊凯吓了一跳,从小到大没怎么被人抱过,急忙推开了他。


“你要干嘛!”


小胖子也不在意,解释道:“密斯凯特说见面抱一抱表示友好。”


“密斯凯特是谁?”


“我的老师。”


王俊凯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,道:“以后不许再抱我。”


小胖子嘟了嘟嘴,哦了一声,过了会儿又说:“我叫王源。”


王俊凯还没回话,王司令就在一旁喊:“王俊凯,你带着源源吃蛋糕去。”


一听有蛋糕吃,王源的眼睛就亮了。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说话,王俊凯带着王源跑到餐桌上分蛋糕。赵姨帮忙切,他俩负责吃。可王俊凯刚拿起叉子,就被王源拦了下来。


“不行,密斯刘说吃东西之前要洗手。”


“密斯刘又是谁?”


“也是我的老师。”


王俊凯觉得王源很逗,忍不住道:“你能不能好好说话,洋不洋中不中的。在我家,可没有什么密斯刘。”说完便吃起了蛋糕。


王源看了王俊凯一会儿,自己一个人跑去洗手了。


 

02


王源出生的时候,说是含着金汤勺也不过分。华丰公司是家族企业,打仗的时候曾作为商会领头人为国家筹集过经费,还开办了银行帮忙运营资金。等传到王义良手里,就是利润口碑双收。王源从小接受西式教育,王夫人为他请了钢琴老师和英文老师,家境优渥,不愁吃穿。王夫人对这个小儿子分外上心,什么都给最好的,王源虽然调皮,但大事上向来懂事听话,所以所有人都喜欢他。


只可惜王源从未离开过父母,如今一离开就是一个月,他难免忐忑不安。王司令和王太太对他而言都是陌生人,赵姨洗了水果给他吃,他也不敢轻易拿。而王俊凯则是难得的同龄人,王源想起了开朗热情跟谁都能迅速熟络的密斯凯特,于是便学着她的样子拥抱了王俊凯。可王俊凯不领这个情,还让他以后不许再这样抱他,于是王源又迷茫了。


王司令和赵姨都很照顾他,王俊凯也并不排挤他,但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光着脚在沙发上蹦,或是腻在父母怀里撒着娇要这要那了。王源小小年纪,但心思透亮,早早地就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束手束脚,就连说话也顾忌着旁人,越发的周全。


直到有一天听到王太太对管家说:“那孩子有多少心眼谁又知道,以后还是少接触为妙。”


那时候他正在和王俊凯打闹,王俊凯拿了王司令的腰带要捆他的手。王源嬉笑着躲,一直折腾到楼梯口,王俊凯才把他的手捆住。结果冷不丁听到王太太这么一句话,两个小孩儿都是一愣。王司令不在,家里王太太说了算。她回头看见了楼梯口的王源,也只是挑了挑精雕细琢的眉毛,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蛋糕。


然后王俊凯第一次牵住了王源的手,带着他往楼上跑。王源的两只手还被腰带捆着,跑得磕磕绊绊。直到回了房间,王俊凯依然握着王源的手。他看到王源呆呆的一张脸,以为王源被小妈的话伤到,一下子就来了气:“你不要理她,她才是没安什么好心。”


王太太的话确实让王源难过委屈,并且牵动了他对父母的所有思念,甚至让他很想骂一骂那个挑剔刻薄的王太太。可王俊凯拉着他的手心里全是汗,暖烘烘的,于是话到嘴边却成了:“我根本没听懂她在说啥。”


王俊凯狐疑地看了看他的脸,问道:“真的?那你刚刚发什么呆。”


“……因为她手里的草莓蛋糕看起来很好吃。”


王俊凯愣了愣,掐了一把他的脸:“你除了知道吃还知道啥,越吃越胖,以后西装都塞不下。”


那时候的王俊凯下手没轻没重,王源被他掐疼了,也就只是嘟囔了几句。他被腰带捆住的双手,还牢牢地陷进王俊凯不大的手心里。


 

王俊凯上的是西式的六年制小学校,所以白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学校度过,而王源的功课则由私人教师到王公馆里来进行辅导。密斯刘负责算术和古文,密斯凯特负责英文和钢琴。钢琴是王太太的,王源不敢轻易动,只有在王太太出去打麻将的时候,他才会弹一会儿,有老管家和赵姨轮流帮着他盯梢。


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,王俊凯和王源还会吵几架。都是独处惯了的小孩儿,难免产生些不愉快。前几日小学校的老师讲了《红楼梦》,王俊凯回了家便说与王源听。结果曹雪芹的深意都还没搞明白,倒是在林黛玉的问题上争执起来。王俊凯嫌林黛玉多愁善感,王源却觉得其处境确实可怜,纵然敏感一些也在情理之中。


“她哪里就可怜了?”王俊凯反驳。


王源答:“住在别人家里,肯定不太好受吧。”


话一出口,王源立刻觉得说错了话。他平日里在长辈面前扮着乖,对王俊凯却总是敞开了心玩闹,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都从嘴边溜了出来。果然,王俊凯眉毛都皱了起来,沉默着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可能是咽不下这口气,他还是懊恼地问道:“住在别人家里很难受吗?你不是也住在我们家吗,那你很难受吗?”


那话里的深意是,和我在一起,你很难受吗?


说来奇怪的是,王源小小年纪,对王俊凯的心思却摸得透透的。好像他的脑袋天生就和王俊凯的连着,王俊凯说上半句,他就能补下半句。在这座王公馆里,除了王太太,几乎所有人都对他这个小客人关照有加。但客人终究是客人,并非主人不周到,而是客人自己心里有道槛儿。这心情王俊凯是体会不到了,王源也不想说给他听。


王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王俊凯,只得说了一句“不难受”。


这件事成了王俊凯的病根,放在心里压着过了许多年。但那时候的他还没学会自我开导,小男生一个人生着闷气,跑到房间里蒙上被子睡觉。王源稀里糊涂地洗了脸,他从前是和母亲一起睡,来了王公馆便和王俊凯一起睡。可王俊凯蒙上被子不理人,王源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,只得回了自己的房间,却仍然不敢关台灯。


王俊凯一个人缩在被子里,翻来覆去,始终觉得身边空荡荡的。王源身上的肉是软乎乎的,抱起来很舒服,身上还有香香的味道。他越发思念王源,就越发觉得自己错怪了王源。想当初自己第一天去小学校的时候也哭了一场呢,王源也许只是想念父母罢了。现在小孩儿可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呢吧,王俊凯忍不住想象了一番王源眼泪连连的样子。


王俊凯翻身下床,光着脚去开隔壁房间的门。可惜想象中泣涕涟涟的场景并未出现,王源正躺在床上,就着床头的灯光玩手影呢。见王俊凯来了,他便愣愣地注视着对方,双手摆着小鸟的造型僵在那里。王俊凯心思落空,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,末了还像个小大人一样地叹了叹气。


他走过去,掀开王源的被子,把自己塞了进去。


“是不是我不在就睡不着啊你。”王俊凯一边说着大话,一边伸出手臂搂住了王源的肩膀。王俊凯的英雄主义高涨起来拦都拦不住,他甚至要让王源把王公馆当成第二个家,把自己当大哥。


王源的额头撞上了王俊凯的胸口,他也没想着逞强,就安心地窝在了王俊凯身边。王俊凯总是责任感重得莫名其妙,照顾人比他亲哥都要拿手。王俊凯见王源没答话,追问道:“是不是啊你。”


王源无奈,顺着他说:“是是是。”


王俊凯满意了,抱着王源睡得死沉。


 

03


王俊凯每天从小学校回来,都会在家门口看到王源从公馆二楼的小阳台上向下望他。而当他推门进了屋,王源便会躲在什么犄角旮旯里,等着他去寻。可是今天,王源没有在小阳台巴巴地等着他回来,许久不见的王司令也破天荒地回了家,站在堂屋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交谈着什么。王太太坐在沙发上磨蹭着自己的指甲,她看了王俊凯一眼,说:“上楼去。”


王俊凯站着没动,赵姨急忙过来把他牵走了。


王俊凯从进屋开始就察觉气氛压抑,他心里有些慌乱,小声问道:“赵姨,发生什么事了?”停了一会儿又问,“源源呢?”


赵姨蹲下来,眼神在王俊凯脸上为难地扫了扫。


“到底怎么了,你告诉我啊。”王俊凯急了。


赵姨只得硬着头皮开口:“少爷,你自己进屋吧。王先生和王夫人都没了,源源死活不肯出来,你去看着他点。”


“什么?你说没了?没了是什么意思?”王俊凯抓住赵姨的袖子,声音渐渐抖起来,“是跟我娘一样……没了吗?”


赵姨没说话,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,不再回答王俊凯。王俊凯在原地站了很久,手里提着的小书包带子都被他攥得皱了起来。他亲娘过世的时候,王司令也是这么一句“没了”。那时候他不太懂事,还摇着赵姨的胳膊问她为什么哭,后来醒过闷来,才后知后觉地大哭大嚷了起来。


王俊凯想着想着又鼻子发酸,他索性悄悄地拧开了王源的房门,想去说点体贴话。屋子里没人,王俊凯熟门熟路地走到衣柜跟前,果然隔着柜门听见了呜呜的哭声。他的手搭在把手上,却不敢发力,僵在那里听着王源哭。王俊凯听得心里干涩,直接靠着柜门坐在了地上。他高估了自己的口才,事情到了跟前,他一个字也憋不出来。一时间,耳里心里灌的都是压抑的哭声,隔着木头板,在王俊凯脑子里留下了崎岖深刻的纹路。


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站起来,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。


赵姨见大少爷一路下楼,继而跑出了公馆,吓了一跳,连忙冲出去追。可她四十的年纪,哪里跑得过王俊凯,把人跟丢了不说,自己还累得够呛。她回了公馆,王义良的亲戚们都走光了。王司令正坐在沙发上抽烟,紧皱着眉头,王太太在慢慢地给他按摩肩膀。


“那孩子怎么办?”王太太问,“他不是有个大哥吗。”


王司令猛吸了几口烟,将烟屁股一摁,道:“你看那大哥,刚刚有半分要管这弟弟的样子吗!”语气咄咄逼人,堂屋中无人敢应答。王司令复又叹了口气,他斜眼看了看旁边踌躇的赵姨,问:“什么事?”


赵姨连忙说:“少爷刚刚跑出了院子,不知道去了哪里,要不要派人去寻……”


王司令正心烦气躁,摆摆手道:“随他去!”

 


王源是被王司令从柜子里抱出来的。他已经哭得没有力气,再加上没吃晚饭,只能半睁着眼睛趴在王司令肩膀上抽泣。王司令见他这副凄惨的模样,心里也难受得很,继而又想到王义良大儿子那副狼心狗肺的做派,就越发得心疼小王源。偏偏他又嘴笨,除了拍着王源的后背帮他顺气,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。


那王太太倒是巧舌如簧,只可惜她正为家里又多添了一个小孩子而生闷气,自然是不肯出言相劝。


王司令无可奈何,抱着王源慢悠悠地来回踱步。这么一闲下来,他才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。王司令转过头询问管家:“小凯怎么还不回来?”


听见王俊凯的名字,王源终于抬起了脑袋。他看了看四周,用浓重的鼻音小声问道:“小凯哥哥去哪了?”


说曹操曹操就到,话音刚落,王俊凯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房门口。他的西式小衬衫变得皱皱巴巴,皮鞋上也尽是灰尘,一张小脸红扑扑的,头发也毛毛糙糙。王太太不满了,小声埋怨道:“怎么弄成这个样子。”


王俊凯没理会她,径直跑到王源面前,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盒。王司令看着自己儿子小心翼翼地拆着盒子,那架势还分外有模有样,忍不住以为这是要掏什么定情信物。而最终王俊凯用脏兮兮的手指头拆出来的,只是一块草莓蛋糕。


王源挂着鼻涕,愣愣地看着那块蛋糕。


“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,我的钱只够买这一块,以后慢慢补给你。”


王源还没动,王司令先发话了:“你这小子,还不是用的我给你的零花钱。”


王俊凯马上反驳:“我没用你的钱,我用的是我自己挣得钱。”


王司令被他噎了一下,也没什么话可说,只得放下王源让他俩相亲相爱。


王源不哭了,他被放到地上,接过了那块草莓蛋糕。他看着那颗红草莓,小孩子心性立刻就被吸住了。沉默了一番,他问了一句:“你以后都会给我买蛋糕吃吗?”


“只要你不哭,我就给你买。”王俊凯想伸出手摸摸王源的头发,但是他之前在码头搬了一下午的货,指甲缝里都是泥,手伸出一半,又只得缩了回去。

 


第二天,王义良夫妇罹难的消息就上了报纸。华丰公司一夜间没了当家,所有担子都落在了王家大儿子王渝身上。王渝今年虚岁二十,太过年轻。当家是做上了,但是却要听叔叔们摆布,商会会长的名号也被摘了去。至于王义良的小儿子,就无人有闲暇去照应了。


王源就这样长久地住在了王公馆,出来进去,下人们都称他为小少爷。


 

04


“就这条巷子,一直往里走,走到最深处,就到了。”


王俊凯看着点缀着暗红灯笼的狭窄小巷,有点不敢前进。旁边一个同样西式打扮的少爷见他止步不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要是怕了,现在就可以回家喝奶。”这人名叫胡子腾,是王俊凯的同学。他家里阔绰是阔绰,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,老的不知道纳了多少房姨太太,小的也成天往花街柳巷窜。


这天放学,胡子腾便拉着王俊凯去了他的“宝地”,美其名曰见见世面。


听了他的嘲讽,王俊凯只得硬着头皮上:“没怕,走吧。”


巷子窄得洋车都进不去,两人只得步行。越接近深处,就越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嬉笑怒骂声,咿咿呀呀声。那声音剐在王俊凯心头,让他不安地出了一后背虚汗。胡子腾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馆子,王俊凯到底是怂,在门槛处差点绊了一跤。他拽了拽衣服下摆,强装淡定地抬起了头。


门脸不大,却五脏俱全。红粉色大绸布在房梁上缠了好些,硬是拼凑出富丽堂皇的表象。但是比这更艳俗的还是妓女们旗袍上的绣花。王俊凯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家中式小妓院,一边在心里鄙夷着胡子腾的品味。周遭都是浓妆艳抹来来去去的女人,香气漫天,王俊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。


胡子腾是熟客,三四个妓女看到他立刻殷勤地贴了上来。胡子腾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搂着女人的样子倒像是老江湖。他拉过王俊凯,介绍道:“这位你们要好生伺候,王司令的公子。”


霎时,好几双媚眼就抛了过来,王俊凯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手心泛潮。最先凑过来的女人涂了玫红色的口红,年纪看着比王俊凯大。王俊凯被她身上的香粉熏得晕头转向,也不知道她唠唠叨叨说了什么,只是觉得那“血盆大口”越瞧越吓人。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害怕了,一点点地往门口挪动。


偏偏妓女们跟得紧,那香气不断往王俊凯鼻子里钻。王俊凯被呛得受不了,终于打了一个喷嚏出来。那玫红色嘴唇的妓女被吓了一跳,身边其他的花红柳绿也安静了。


王俊凯捂着鼻子,脸色已经不大好看。


 

王公馆的饭桌四周一共放了八把椅子,但这八把椅子却从来没被坐满过。若是王司令在家,那么还能勉强填上四把,若是王司令不在,那饭桌旁就只有王俊凯和王源两个人。王太太向来是不和他们一起的,小厨房里的苏州师傅做好了饭菜,直接送进王太太房间,根本不用劳烦她下楼。


不过今天,饭桌旁就只剩下王源一个人了。


小少爷抽条了,胳膊和腿都细细长长,一张巴掌脸又生得精雕细琢,走到哪里都招人喜欢。他拿着筷子,却迟迟不动菜,一直托着腮帮子发呆。赵姨看了看立地的西洋钟,走过去道:“小少爷,别等了。你不是爱吃这丸子吗,快吃吧。”


王源无奈地笑道:“赵姨,您又记混了,丸子是小凯爱吃的。”


赵姨愣了愣,也跟着笑,说:“老了,记性越来越不好了。这盘虾才是小少爷爱吃的,这次肯定没记错。”


王源做出一副愁苦的样子:“我是爱吃虾,可惜没人给我剥皮啊,我还是再等等吧。”


一旁的管家听了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
又过了一刻钟,大门忽然被推开,王俊凯微喘着气走了进来。管家立刻迎了上去,接过了王俊凯的外套和围巾。外套上浓重的脂粉味吓了管家一跳,但他不动声色,转过身交给下人去除味。


王俊凯见王源一个人对着饭菜,便像往常一样打趣道:“今天怎么这么乖,还知道等我回来吃饭。”


“不是等你回来吃饭,是等你回来剥虾。”王源道。


王俊凯走过去,从背后挤他的脸,唠唠叨叨说他是小没良心。一股廉价的脂粉香就这么窜进了王源的鼻子,王源反击的话语都到了嘴边,愣是憋了回去。王俊凯洗了手坐下吃饭,第一件事就是剥了只虾扔进了王源的碗里。


王源没吃,王俊凯一眼就看出对方面色有蹊跷,于是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
王源撇撇嘴:“不想吃虾了,我要吃丸子。”


王俊凯随他去,剥虾的手却没停。


“你晚上去哪了?”王源问。


王俊凯迟疑了一下,不想告诉小孩他去了妓院,便扯谎道:“和同学去书店了。”


王源低着头用筷子戳米饭,嘟囔道:“书店还卖胭脂啊。”


王俊凯一愣,停下了手头的活。谎言被当场拆穿,他正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,费尽心思组织语言。可王源见他迟迟不答话,反而气不打一处来,站起身上楼去了。房门嘭得一声关上,饭桌旁又只剩下了一个人。


王俊凯撂了筷子,靠在椅背上发愁。他瞥见赵姨还在旁边,便冲她抱怨道:“他倒还生气了,他又不是我爹,他凭什么生气!”


赵姨干笑了两声,劝道:“小少爷等了你挺久了,有点脾气也不奇怪。”至于王俊凯到底是去了书店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,她也没敢问。


王俊凯低头狠狠吃菜扒饭,心里把胡子腾千刀万剐。王源没什么不好,就是脾气来得莫名其妙,王俊凯在这方面向来反应迟钝,想哄也没主意。他吃完了饭,独自去小厨房下了碗面条。他一边切西红柿,一边在心里唠唠叨叨地念叨着王源的不好,然后他把西红柿扔进锅里,又扣了个鸡蛋。


他端着那碗面条上楼,直接推开了王源的房门。


王源正躺在床上看小说,眼睛都没抬一下。王俊凯把碗放在床头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王源旁边。王源的小身板跟着床颤悠了几下,但眼睛还是只管盯着书页,故意地聚精会神。王俊凯看了他一会儿,把他的书拿走了。


“《玩偶之家》?你看得懂吗?”王俊凯问他。


王源终于看向王俊凯,语气平平:“没你懂。”


王俊凯明白王源指的是什么,忍不住浑身尴尬。他甚至把手举到耳边,严肃地说:“我发誓,我去是去了,但什么都没干,连杯茶都没喝。”


王源看着他拿腔拿调的样子,道:“你这又是被谁带去的?被胡子腾带去的吗?”


王俊凯知道王源不喜欢胡子腾,索性打马虎眼不谈他,只端了碗过去道:“你别管是谁带我去的,你先把晚饭吃了。”


王源坐起身,想要接过那碗面,但王俊凯却缩回了手。


“起来到桌子上吃去,一会儿又弄得哪里都是。”


王源嘴巴里嘟囔着烦,但还是乖乖地穿上鞋坐在了桌旁。王俊凯心里得意,王源虽然时不时闹些小脾气,但总归还是乖巧又听话的。自从王源住进了王公馆,起初王俊凯还嫌这嫌那的,但一来二去之后就操心操得没了边。


王司令无暇顾家,王太太不理不睬,王源从小胖子长成细瘦的少年,每一步都没逃开王俊凯的眼睛。他去小学校报道是王俊凯陪着去的,冒水痘是王俊凯先发现的,放学晚归是要跟王俊凯请假的。王俊凯身为家长、甚至是身为男子汉的成就感都是从王源身上得来的。这感觉来了便一发不可收拾,王俊凯对王源的控制欲变本加厉,王源倒也受得住,继续服服帖帖地当王公馆的小少爷,做王俊凯的弟弟。


王源吃面,王俊凯坐他对面看着。“刚看完书也没洗手。”王俊凯道。


王源一偏头,嘴上没说,但已经不耐烦了。“你再啰嗦,我就把你逛窑子的事告诉你爹。”


王俊凯眼睛一瞪就要发火。他气王源用王司令威胁他,又气王源不知何时学了这不干不净的说辞,两股火纠着,王俊凯嚯得站了起来。


王源看着步步紧逼的王俊凯,这才慌了:“你做什么,我还没吃完呢。”


“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。”王俊凯一把扛他起来,把人往床上摔。


王源弹了两下,刚要坐起来,王俊凯就压了上来。他轻轻松松制住了王源两条手腕,摁在头顶上,王源只得像条虫子一样扭动了几下,然后抬起膝盖去顶王俊凯的肚子。王俊凯岔开腿坐在他身上,又是一番折腾,王源宣告失败,被王俊凯压在身下,只有翘翘腿的份。


王俊凯抽出一只手来捏他的小下巴:“说,我逛窑子你生什么气?”


“我没生气……哎呀疼疼疼!”


“瞎叫什么,我还没使劲呢。”王俊凯松开手,和王源鼻子对着鼻子,两人吐出口的热气喷来喷去。王俊凯不怀好意地笑着问他:“你说你是不是吃醋了?”


话一出口,俩人都愣了。王俊凯说这话没过脑子,心里想什么就说了出来,等察觉出意味不对时,也已经晚了。王源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,把手腕从王俊凯手心里挣脱出来,紧张地摸摸鼻子。王俊凯回过神来,尴尬地起身放人。王源翻身时趁机用脚丫蹬了一下他的腿,王俊凯则条件反射地打了王源的屁股。


王源耳朵都烧红了,低头默不作声地吃面。王俊凯看着自己的手,懊恼地叹了口气。那终究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弟弟,王俊凯又慌又怕,他看了眼王源细细瘦瘦的背影,攥着拳头走出了房门。


听到关门的声响,王源默默地用手捏了捏自己通红的耳垂。幸好王俊凯已经走了,不然肯定能察觉到他擂鼓一样的心跳。


 

05


在这个家里,王源这个外人的身份被人为地镇压了。王公馆里不许提王义良夫妇,不许提华丰公司,好像从一开始,王源就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。王司令不着家时,会给王源打来一个电话。他不打,那么就是王司令的爹来打。尤其是老爷子,极为心疼王源的遭遇,同学对他是否友好,王俊凯对他是否友好,次次都要询问一番。王俊凯以前没少欺负他,王源嘴上虽然和他闹,但在长辈面前没说过他一点儿不好。


王司令是军人,对王俊凯用的是军营里那一套,对王源倒是如春风般温暖。王俊凯从小就在他爹的魔爪下摸爬滚打,虽然长了张招蜂引蝶的俊脸,但肚子里没什么花花肠子。直到他去了私立中学,认识了同龄的少爷公子们,才知道原来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玩乐的事物。就连男人和女人怎么生小孩,也是胡子腾告诉他的。


这天放学,胡子腾和另外几个少爷约好了去女校门口看女学生,临了,又问王俊凯去不去。胡子腾这经常逛窑子的主,对女人已经是不足为奇,但偏偏总能寻出些另类的癖好来。女学生们身无环佩,清纯可人,被胡子腾形容成一朵朵尚未开苞的白玉兰。被他这么一撺掇,其他几个男生都嚷着要去。


王俊凯不去,胡子腾就拿他上次落跑的事激他,引得其他人都笑王俊凯太怂。王俊凯吃一堑长一智,不想再为这种事招惹王源生气,于是打定主意死活不去。


“我要去接我弟放学,没空。”王俊凯冲他们摆摆手。


胡子腾呸了一口:“你就守着你那弟弟过一辈子吧。”


王俊凯顿了顿脚。他和王源之间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但就是有点不同寻常。每当他把王源压在身下,以惩罚的名义动手动脚时,他脑子里幻想的东西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想起这段不清不楚的兄弟关系,他倒真是有点害怕会载进去。王俊凯犹豫了一番,转身跟上了胡子腾一行,奔着女校的方向去了。


教会办的学校通常放学会晚些,几个人到的时候,正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来。王源上的也是教会中学,学费比王俊凯的私立中学还贵,而且校规严明,没什么娱乐活动。王俊凯暗暗琢磨了一番,地理位置还就在这所女校附近。


女学生果真如胡子腾所说,是树梢上的白玉兰花。可是同行的人们讨论得热火朝天,王俊凯却兴致缺缺。这腿,还没有王源的细;这脸,还没有王源的白;这眼睛,还没有王源的大。王源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是一道弯,尤其在王俊凯身下撒娇讨饶时,就像裹了蜜糖的樱桃果肉。所以王俊凯喜欢在他身上啃咬,脸颊,脖子,肩膀,当做最后的惩罚。


王俊凯越想越烦躁,女学生更是一个也看不进去。他见胡子腾等人都伸长了脖子难以分神,便悄悄地往后退,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。


    

今天轮到王源清扫学校的琉璃窗,他和另一个男生踩着凳子将窗户完整地擦拭完一遍后,学校里的学生已尽数离开,教室里只剩下王源和他那个带着圆框眼镜闷头苦干的同伴。圆框眼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便一言不发地往校门口走。王源想了一想,还是拎着包追了上去。


“何同学!何同学!”


何峻宁停下脚步,木讷地看着王源跑近。


“何同学,你下午在课上说的那什么古典经济学,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啊?”王源问。


“是西方的一种经济思想,三言两语表述不清的。你若是有兴趣,可阅读马寅初的《中国经济改造》。”


“哦、好的。”王源有点无措,接连又提问道,“还有你上次说的,马克思主义经济学,又是什么?”


“这方面我还需要再看一些文献……”何峻宁顿了顿,道,“王源同学,你朋友在等你。”


王源转过头,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王俊凯。他一手提着书包,一手提着一个小方盒。王源认得那个盒子,侧面有老乐昌的印花,里面是一块草莓蛋糕。一看见王俊凯,王源就咧开嘴笑了,那些劳什子经济学就被他抛在脑后了。


“是我哥哥。”王源道。


王俊凯老远就看见了王源,并对王源身边那个眼生的书呆子好一番揣测。王源和别人接触不要紧,要紧的是那个别人得是王俊凯认识的,不然他就得抓心挠肺好一阵子。王源长大了,生活的天地也大了,他就像个风筝,可王俊凯作为放风筝的人,却始终不愿意把线放得太长。


王源跟何峻宁道了别,就跳到王俊凯身边站着。


“那小子谁啊?”王俊凯问。


“同学而已。”王源知道王俊凯脑子里在想些什么,便扯开话题道,“你买了蛋糕呀,真棒。”


王俊凯将小方盒背到身后:“长大了就不会叫人了是吧,快叫声好听的。”


王源自从进了中学,对待王俊凯就总是哎来哎去的,连个人称都不加。但他向来是能屈能伸,听见王俊凯这么一说,他就仰着脖子把身子探过去。嘴里拉长声音叫着“凯哥”,而右手便绕到王俊凯背后去摸那蛋糕盒子。


王俊凯知道他的小算盘,故意把那盒子送到他手里。王源得意地提着小盒子,飞快地钻进了王俊凯身后的小汽车里。王俊凯过早地就体会到了哄孩子的乐趣与无奈,像是小大人一样插着裤兜往车门方向走——现在的少爷们都流行这个姿势。


汽车朝着王公馆的方向开去,王源坐在靠窗一侧,拆开蛋糕吃了起来。老乐昌的招牌是黑森林,可王源就偏爱镶着草莓的普通奶油蛋糕。当年他无心的一句搪塞话,被王俊凯当了真,从此以后便时不时地拿出一块草莓蛋糕来哄他。王源习惯了顺着王俊凯,既然王俊凯以为他喜欢吃,那他就喜欢好了。


王源嘴里鼓鼓囊囊地问:“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?”


王俊凯想了想,胡诌道:“怕你被坏人拐跑。”


“哦。”王源听话点点头,装作不经意道:“我还以为你是跟着胡子腾去蹲守女校了。”


王俊凯看了他一眼,知道他这是拿话故意激呢,又想像上次那样给自己脸色看。王俊凯无所谓王源甩脾气,可他觉得这脾气要甩得顺理成章才行。他今年十五岁了,对女同学有个好奇心再正常不过了,凭什么在他弟弟面前就理亏了呢。王俊凯害怕他对王源的歪心思一路生长,生长到一个未知的领域,让整个王公馆鸡飞狗跳。他不能这样,王源也不能这样,他们俩要和和睦睦当好兄弟,绝对不能整出梨园里那一套。


于是他说:“还真瞒不过你,下次哥也带上你,我们一起看。”


王源一边听着,一边拦腰咬断了一颗草莓。王俊凯这么一副坦荡荡的态度,反倒让王源不知回什么好。自从他进了王公馆,王俊凯欺负他,溺爱他,甚至用摔跤的名义又亲又啃。王源早就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,当他意识到不对时,身心却早已陷入了这场半真半假地暧昧中。王俊凯看着王源长大,王源也在看着王俊凯长大。王俊凯长得很快,漂亮的五官,厚实的胸膛,修长的双腿,用他不成熟的男人气概碾压着王源还青葱稚嫩的少年身体。王源屡屡落败,他一直感受着王俊凯的强大,感受着王俊凯压过来时自己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。


所以,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当王俊凯撇下他和别人厮混,或者用成人的方式去接触世界时,王源都会莫名其妙的胸闷。比如现在,王源很清醒地知道他应该以轻松的姿态愉快地答应王俊凯的提议,就像一对约好一起恶作剧的兄弟,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
汽车忽然刹车,里面的人都随着惯性向前倾了一把。王俊凯吓了一跳,皱眉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

司机:“对不起大少爷,是洋车夫挡路。”


洋车急急忙忙拉到了路边,汽车再次开动。王俊凯去看王源有没有大碍,就发现对方已经被手里的蛋糕糊成了小花猫。刚才一个急刹车,王源来不及反应,手里的蛋糕就拍了他半张脸,好在是没沾着衣服,但是也足够狼狈。王俊凯哈哈大笑,全身心都放在王源身上,想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词语来嘲笑他。


王源懒得理他,晾王俊凯在一旁独自大笑,自己伸出舌头舔嘴边的奶油。王俊凯笑够了,扳过王源的脸,拿出帕子帮他擦。王源早就等着这一等一的擦脸服务了,王俊凯刚一出手,他就自觉地仰起小脸,供王俊凯擦拭。王俊凯眼神认真,动作温柔,王源用侧脸蹭了两下王俊凯的手心,表示满意。


可王源心底里却在琢磨,仅仅作为王俊凯的弟弟,好像还远远不够。这时他也会思索,人的欲望究竟能深到何处,欲望的尽头是冰川,还是草原,还是连人们自己都没有勇气去面对的无人岛。王源脸颊发烫,可能是烫到了王俊凯的手心,后者擦拭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。


就这一秒,王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但很快的,王俊凯又恢复如常,甚至身子还坐得离王源更近了些。王源松了口气,他眯起了眼睛,枕着王俊凯的手掌撒娇。就在刚才,他们在心神间达成了无声的共识。


既然都做不到远离彼此,那不如装傻充愣,顺其自然。

 


06


王源十七岁生日那天,王司令痛痛快快地给他摆了大宴。近些时日,一直神龙不见尾的王司令逮着空就往家跑,上上下下亲自打点。王源知道,这场大宴不全为他,也为王太太肚子里的孩子。王太太这胎来之不易,王司令难得在家的那几天,夫妻俩自然没少忙活。据说,有天晚上王太太梦见仙人赠玉,醒来便觉身体不适,让大夫一瞧,竟然是有喜了。


对此王俊凯一个白眼扔过去:“她以为她说书呢?”


“这都快生了,还天天跟人念叨呢。”王源嘿嘿地笑了两声,学着王太太的样子翘起兰花指:“‘女诗经男楚辞,我都想好了,要是女儿,就叫琼华,要是儿子,就叫宝璐。’”

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还宝璐。”王俊凯一边说一边脱军装外套。自他成年后,便被王司令提到军营里“读书”,跟着最底层一起风吹日晒,偏偏王司令还嫌他少爷脾气大。


“你的国语老师要被你气死。”王源玩着王俊凯卸下来的腰带,换了个话题:“军营好玩吗?”


“累得要命。”王俊凯脱了衣服,光着上半身躺倒在了大床上。他还嫌不够,拉着王源的手腕把人揣进了怀里抱着睡。


王源的额头抵着他的喉咙,仔仔细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背。“不洗澡啊?”


“太累了,就眯一会儿。”


王源的手指在王俊凯的脊椎骨上弹钢琴,好像是首舒缓的曲子,王俊凯被这呢喃的曲调哄得昏昏欲睡。过了会儿,王源忽然问:“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?”


王俊凯已经迷瞪了:“都不想要,光你一个我就够累的了……”


王源的手指不动了,声音像被闷在葫芦里:“我又不是你亲弟弟。”


王俊凯蓦地睁开了眼睛。他扳起王源的脸,使劲捏了把王源的耳朵:“你想什么呢你。我亲娘早就死了,现在她肚子里那个,也不是我亲弟弟。”


“可他管你爹叫爹,我只能叫干爹。”


“你个小没良心,在这钻什么牛角尖。”王俊凯又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哄,“在我爹我爷爷那里,你是最要紧的,我都得排你后头。”


其实王俊凯说的这些,王源心里都清楚。可是看着王太太一天天变大的肚子,他就是心里堵得慌,好像那肚子里住着个小魔物,一旦出世,就能抢走他拥有的一切。他明年就十八了,王俊凯已经走上了王司令铺好的路,他也该为自己的未来好好谋划了。王公馆不是他能住一辈子的地方。


“别瞎想了,明天你生日,你……”王俊凯顿了一下,又接着说下去,“你大哥也来,到时候让他看看,我把你养得多漂亮。”提到王源的大哥,王俊凯心里也泛起了酸意。原来王源在这世上不只他一个哥哥,想到这里,他也理解了王源刚才钻的牛角尖。


王源看着他那个不甘心的样子,被逗笑了:“还说我,你自己瞎想什么呢。”


王俊凯不理他,撅着嘴忧伤地洗澡去了。王源被逗得厉害,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。当然,过后他就被王俊凯压在身下,好好惩罚了一番。

 

对于达官显贵们而言,谁过生日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给他们提供一个交际的场合。华丰公司的人也来了不少,王司令好面子,他吩咐下人把王源打扮得漂漂亮亮,然后风风光光地让王俊凯亲自领出来。那臭显摆的意图,和他儿子如出一辙。


有了这么一出,台下宾客都感到分外棘手。这小王公子需要巴结,那大王公子也是一等一的要人。他即是王司令的长子,也是王司令原配夫人唯一的孩子,用脚趾头想,都知道王俊凯就是那个要接替枪杆子的人。这两位还不够,王太太肚子里的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。于是太太们都上楼去找王太太聊天,少爷小姐们则留在花园里与这对兄弟俩攀谈。可惜王太太喜好清静,王俊凯王源对交际兴致缺缺,没聊两句就把他们全赶了回去。


他俩都穿的是黑色小西装,剪裁得体,显出脊背和腰身。两个人互相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,心底里都纳闷对方怎么越来越好看。后来还冒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摄影师,忍不住给他俩照了照片。王俊凯也没恼,说刚刚的不算,没摆好姿势,得重拍。于是他搂着王源,两个人都扬着微笑,王俊凯的手不老实,从王源的肩头滑到臂膀,后又滑到了腰际。外国摄影师一阵咔擦咔擦,嘴里大呼小叫,说他们不像兄弟像情人。


王俊凯被这心直口快的黄毛小子搞得分外尴尬,只得收回了手。他们各自把那些小九九埋在心里,又安安稳稳地当了几年好兄弟,谁也不说破。现在一下子被这外国人说破了,可所谓是心乱如麻。王源红了耳朵,说要去弹两首曲子,王俊凯也没敢跟上去。


王源一走,胡子腾就来了。他是跟着他做警察局局长的爹来的,已经无所事事了几乎一晚上。他见王俊凯落了单,赶忙过来与他聊天,抽出了夹在胳肢窝的刊物。王俊凯见他摇头晃脑的样子,就知道他话匣子里面装的又是女人的事。


“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。”胡子腾神秘地把那册子一点点展开,“《沪上名媛》!在上海可流行了!”


王俊凯看了看封面上拿着朵红玫瑰花拍照的小姐,不由得想起了大街小巷中张贴的招贴广告。他道:“这有什么可看的。”


胡子腾知道王俊凯向来对这方面反应迟钝,道:“你就是榆木脑袋。看看这个,封面女郎杜小姐,再看这个,行长千金于小姐。瞧瞧人家打扮得,这才叫摩登。”


“人家怎么打扮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
胡子腾将那杂志往王俊凯怀里一塞:“别装傻,你都多大了。回头看上哪个了,去跟王司令说说,让他帮你提亲去。就你这条件,天涯海角她也得嫁过来。”


王俊凯懒得和他扯皮,把杂志又扔了回去:“怎么这么关心我,你夫人呢?”


胡子腾咋了咋舌:“跟着我爹应酬呢,我跟她不是一路人,是我爹非让我娶她。”他拿杂志戳了戳王俊凯的胸口,“王司令大忙人,一时半会没空管你。等哪天真给你定了一门亲事,你连新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你就有的哭了。”


王俊凯被他说得心烦,他从心底里就抗拒着结婚这码子事,王司令不吱声,他就打算一直耗着。王俊凯读的是军校,在家的大部分时间也都与王源在一块,很少跟同龄的异性有什么接触。后来他进了军营,成天跟当兵的打交道,日子过得充实,从未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女性角色。就连少年人那些过剩的精力,也都是靠王源的“帮助”来解决。而且他十分肯定地认为,王源也并不想要什么嫂子。


王俊凯索性不去想这糟心事,把胡子腾赶走:“去去去,陪你夫人去。”


 

虽然王司令和王俊凯都对王源的家人分外留心,但华丰公司的当家王渝却并未出现。晚宴进行了一大半,他才领着一个美国人出现在了公馆。事出有因,王渝身边的这位琼斯先生在来的路上被一位唱戏的小倌儿绊住了脚,纠纠缠缠近一个时辰,才终于了事。琼斯先生是美国一家大公司的继承人,要让华丰公司重回往日辉煌还得靠他一臂之力,所以现下只得可劲地巴结。


“下次不要再给我送来那么难缠的货色,浪费我时间。”琼斯的心情不太愉快,一直用小手绢擦着手。


王渝赔笑道:“一定一定,下次给您找更漂亮的。”


琼斯看了看四周,又不满意了:“你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,我记得我说过最讨厌这种场合。”


王渝的额头都冒了汗:“委屈您了,这王司令的邀请我哪儿敢拒绝啊。”不过这只是一方面原因,王渝的真正目的在于,他要借琼斯的影响力狐假虎威,从而让死对头奉泰公司有所忌惮。自从王义良死后,华丰公司几乎要被自家兄弟割得四分五裂,早已不复当年盛况。但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多年积累下的老底子终于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。


琼斯百无聊赖地在公馆里转悠,试图寻找些有趣的事物。而王渝却一心想着要去跟王司令打声招呼,还有他那个许久未见过面的弟弟,再不问候一下就真的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了。


琼斯忽然一拍巴掌,指着前方说:“我喜欢那个弹琴的男孩,我要过去找他。”


琼斯向来是想起一套做一套,王渝早已习惯了他的性子,只得陪着他去找那琴僮搭讪。王源弹完了一首曲子,底下捧场的宾客很给面子地报以了掌声。王源的小身板在西装里裹了一晚上,他觉得乏闷,便想回屋换身衣裳。没想到刚一转身,就被一洋人给拦了去路。


那洋人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,王源不明所以,只得点点头表示友好。可是没聊两句,那洋人就拉起了他的手,还捏了把他的腰,挑逗的意味再明显不过。王源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,他迅速把手抽出来,把这位琼斯先生狠狠推出去老远。


琼斯大怒,立刻骂骂咧咧地作势要打人。王渝在后面瞧见出了状况,连忙上去劝。好不容易劝住了琼斯,他抬眼看了一眼那琴僮,忽然觉得模样分外眼熟。王源也注意到了王渝,两个人互相盯了半晌,王渝小声问了句:“……王源?”


王源张了张嘴,忽然有些不知所措。眼前的这个许久未见的男人对于他而言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,但就因为他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,王源紧张、不安、兴奋,五味杂陈,那些关于父母的回忆全都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放,他的眼眶都要被活生生憋红。


“大哥……”他一张口都带上了鼻音。


王渝很快从震惊中脱离出来,欣喜地走过去抱了抱王源的肩膀。多年未见,原来他弟弟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,看着王源稚气未脱却又清丽脱俗的样貌,王渝不禁大喜——这不就是那些鬼佬们所追求的什么东方气质吗?


他小声在王源耳边说:“弟弟啊,快帮帮你大哥。这琼斯先生可是咱们家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了,你去陪陪他,哄他开心。”


“什么?”王源心里翻江倒海的感动刹那变成了目瞪口呆。


此时王渝已经走过去向琼斯邀功了:“真是太巧了,他就是我寄养在王公馆的弟弟!我这就让他给您道歉。”说着揽过了王源的肩膀,道:“快,给琼斯先生道个歉。”


王源刚刚还明快的一颗心此时已经归为沉寂,他对眼前的男人感到彻底的陌生。血脉亲情,这条让他动容的纽带忽然失踪了,他觉得疲惫,提不起兴趣再去寻找。他看了琼斯一眼,把王渝的手从肩膀上抖掉了。他绕过两人,向房中走去。他不能说话,他怕他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吐出来。


王渝被抖掉了手,直接愣在了原地。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,开始恼怒于王源的不留情面。他一把拉住王源的手,训道:“现在是你任性的时候吗!我是你哥,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父母留下的基业!”


听到父母俩字,王源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。和王渝的激动相比,他冷静地像个面无表情的雕塑,说话没有温度:“你这种人不配做我哥。”


王渝立刻被他惹恼,他气急败坏地指着王源的鼻子,破口大骂:“白眼狼!你天天在王公馆吃香的喝辣的,我呢!还跟我这装清高,还敢大言不惭地教训我!你今天就给我回家,我好好给你立立规矩!”


忽然,他用来指着王源的手指头被人攥住并狠狠地往下撅,疼得他哎呦哎呦直叫。


王俊凯黑着脸,身上还带着点酒气,道:“指我弟就算了,还骂我弟,你谁啊你?”


王渝疼得脸通红,琼斯也不帮他,就在一旁乐呵呵地看戏。王俊凯松开手,他比王渝高半个头,气势上就压他一筹。王渝攥着手指头直起身,打量了一下王俊凯。能在王公馆这么肆意妄为的也就只有大少爷了,平时就够难伺候的了,现在还喝了酒,整个一小霸王。王渝平复了情绪,道:“我是王源的大哥王渝,我要带他回家。”


王俊凯愣了愣,低下头仔细端详了王渝一番。然后他往后退去拉王源的手,委屈地说:“是你大哥诶,亲哥,那我怎么办?”


王源好不容易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,去踢王俊凯的脚:“你都喝酒了还这么怂?他要带我回家教训我,还要把我卖给鬼佬!”


“有这事?”王俊凯瞪大了眼睛,他一个箭步冲上前,照着王渝的鼻子就揍了过去,满嘴酒气乱喷,“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腻歪了!”


王源再一次目瞪口呆,心想王俊凯怎么这么爱走极端呢。


幸好之前的争吵都发生在靠近楼门口的地方,往来宾客不多。但王俊凯这一拳下去,王渝被他打得摔了出去,动静颇大,分外引人注目。管家急急忙忙跑了过来,一看事态复杂,就赶紧回了王司令。王司令一听,也觉得棘手,但这终究是家事,得关起门来处理。他只得宣布今日到此为止,请大家各自回府。


而那琼斯先生,本以为可以继续看笑话,但可惜王司令并不在乎他是美国哪个公司的继承人。他叫来两个卫兵,二话不说就把这个美国人给架走了。

 


王俊凯喝了醒酒汤,神智清醒了许多。王公馆的人从没凑得这么齐全过,王司令和挺着大肚子的王太太坐首席,王渝坐他们对面,王俊凯和王源则坐在侧面。王渝的鼻子流了血,也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,此刻看着有些滑稽。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,面对王司令,也倒还沉得住气。


“王司令,这些年感谢您对王源的养育之恩,但我也是时候该接他回家了。”王渝鼻孔里塞着棉花,还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。


王司令动了动胡子。他已经从王俊凯那里听说了王渝要将王源送给洋人取乐的事,早已对这个唯利是图的大哥没什么好感。当初王义良夫妇去世,王渝不愿抚养弟弟的样子还刻在王司令脑子里没消呢。


“那你倒说说,你把他接回去,是要当弟弟养,还是当玩物送人啊?”


这话说得太不留情面,王渝脸憋得通红,有些下不来台。王俊凯白了他一眼,不想再看他,伸出胳膊去握王源的手。王源的手是凉的,四根手指并排着被王俊凯攥进手心里,像是握了一把冰棱。王司令还在跟王渝谈判,火药味越来越浓,王俊凯也不想去听。他索性把王源的两只手都拿过来捂着,王源由着他去,却发现他竟然在抖。


见到了亲人,却如同被当头泼了桶冷水,王源一股怨气憋在胸口,哭不出来,也无处诉说。此时看见王俊凯这样暗暗地害怕,他忽然又来了力气,反握住了王俊凯的手,小声道:“我不会跟他回去的。”


王司令发起火来不顾任何人颜面,连王太太都劝不住。他索性放弃了谈判,无论如何就是不放人。王太太拉着他的胳膊劝道:“你别恼啊,这事儿还得听听小少爷的想法不是。”


“不用听!我说不放就是不放!”他大手一挥,对兄弟俩说道,“你俩给我回屋睡觉!”


王渝豁出去了,他好歹也是世家公子,被这么连打带骂了一晚上,也是气急败坏。


“他生是我们家的人,死是我们家的鬼!你们一群外人,凭什么做我弟弟的主!我把他送给洋鬼子,也轮不到你们多嘴!”


王俊凯听了这话,嚯得站了起来,又要上去打人。王司令烦得脑仁疼,眼睛一瞪就骂道:“有你什么事,回屋睡觉去!”他挥了挥手,叫了几个勤务兵过来,指着王渝命道:“把这个忘恩负义的无赖给我扔出去。”


王源站起来,拉了拉王俊凯的袖子:“走吧。”


王俊凯一听他这毫无起伏的语调,就知道他是真的被伤透了心。他没心思管什么王渝了,只得压着怒火跟了上去。王渝被驾着,双脚离了地,嘴上却依然不饶人。王俊凯攥着拳头,背后那些叫骂声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,那些脏话当然也一个不落地进了王源的耳朵。王俊凯忽然上前拽起王源的手腕,快速地向楼上走。


王源吓了一跳,王俊凯走得太急,王源被他拉扯得磕磕绊绊。他忽然想起他们小时候,王太太在背后嚼他舌根,王俊凯听见了,也是这样拉着他的手往楼上跑。但那时候的王俊凯身上没有像现在这样跋扈的气质。王源有些害怕,他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王俊凯,像一头开了杀戒的老虎,把他往领地里拖拽。


他想王俊凯是把这个事想的太严重了。王渝确实是他唯一的至亲,可他自小跟在母亲身边,与大哥少有接触,本就没留下过什么温情的回忆。如今兄弟关系糟糕到这个地步,王源虽然遗憾,但也并未觉得多么伤心。有这种人当大哥,那才是他的耻辱。


“王俊凯,王俊凯……你冷静点!”王源反着使劲,不停地叫着对方的名字。王俊凯倒是听进去了,终于放缓了步子。


他微微放松了力道,转过头对着王源,眉眼皱着:“先进屋吧。”


王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进入了王俊凯的另一个桎梏。进了房间,王俊凯就把他抵到墙上,动作蛮横却又紧张。王源看着他紧皱着的眉毛,心忽然抽疼了一下。


“王源,你是怎么想的?”


王源动了动嘴唇:“我说了,我不会走的。”


“你现在不会走,那以后呢?


“……”


“你会一辈子待在王公馆吗?”


王源答不上来。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王公馆,可他不敢说。离开王公馆,也就是离开了王俊凯,这是他一直不敢去面对的事实。可是他终究是外人,他怎么能一辈子寄人篱下呢。


王俊凯抵在墙上的手渐渐攥成了拳头:“你还记我们小时候第一次冷战吗?因为你说住在别人家里不会好受,当时我就下定决心,绝对不能再让你说出这句话。”


王源终于慌了神,事情的走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,他急忙拉住王俊凯的衬衣,解释道:“哥,我没有不好受,我……唔!”


王俊凯捧起了他的脸,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嘴唇。


王源大睁着眼睛,感受着王俊凯的唇舌和牙齿在自己的嘴唇上碾压,鼻息喷在脸颊的一侧。他用胳膊抵着王俊凯的胸膛,没有挣扎,甚至很轻易地就被王俊凯入侵了口腔。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,只有两个人口舌交缠的声音,王源一边和王俊凯接吻,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为什么不反抗——他还没忘记他们是兄弟。王俊凯的手摸进了王源的西装外套,喘息声也渐渐浓厚,开始吻上王源的脖子。


这么多年下来,两个人虽亲密无间,但谁都没越过那条红线。此时一旦破了戒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王源被亲得浑身发软,陷进王俊凯怀里。王俊凯与他对望一眼,又吻上了他的嘴唇。


“啊——!”尖利的女性嗓音忽然炸响,王俊凯一下子醒过闷来,立刻放开了王源。


王太太站在门口,满脸的惊恐,她甚至无法站稳,只得扶着门框。王源呆愣着一动不动,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王太太,从头到脚凉到彻底。三个人对望着,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。王源意识到,王公馆终于要变天了。


但很快地,王太太捂着肚子弯下了腰,嘴中再次发出了尖叫。王俊凯和王源都傻站着没有动,看着王太太从尖叫转为痛苦的呻吟,额边的发丝也被冷汗浸湿。直到她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,王源才反应过来,急忙冲了过去。


王司令和赵姨也闻声跑到了门口,众人一阵手忙脚乱,将王太太抬上了床。


在王源生日这天,王司令的小儿子终于出生了。



TB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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